林麦穗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，塑料按键在安静的奶茶店里发出清脆的抗议声。
“社长，场地费八百，物料六百，矿泉水两箱四十八，你跟我说总预算三千五？”林麦穗抬起头，盯着对面的王浩然，“剩下的两千零五十二块钱，是打算给孙悟空买金箍棒，还是给猪八戒买减肥茶？”
王浩然被噎了一下，赶紧压低声音，身体前倾试图营造一种密谋的氛围：“麦穗，格局打开。这叫预留风险资金。万一活动当天下雨呢？万一设备坏了呢？咱们搞创业大赛路演，不能抠抠搜搜的。你作为财务，眼光要放长远。”
“下雨就在室内办，设备坏了就靠吼。”林麦穗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，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，“我不垫钱。这账算不平。你当我是印钞机啊，按一下就出钱。”
前世就是在这个破奶茶店，王浩然用“格局”和“锻炼能力”两套说辞，忽悠她掏了生活费垫付差价。结果活动办砸了，钱没报销，她还落个“办事不力”的名声，被社团的人孤立了半个学期。重活一回，她要是再信这种大饼，不如直接去食堂吃撑死算了。
王浩然急了，伸手去拿计算器：“你不垫，这活动怎么搞？你是财务，你不兜底谁兜底？之前你不都……”
“之前是我脑子进水。”林麦穗把计算器抢回来，塞进帆布包里，“我管账，但我可不负责掏钱。你去找校外赞助啊。隔壁街那家新开的健身房天天发传单，你让他们赞助两千，你给他们发五百张体验券，剩下的钱你拿去买蛋白粉，完美闭环。”
王浩然张了张嘴，没憋出词。他习惯了林麦穗以前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做派，每次只要他稍微一激将，她就会咬牙把钱掏了。突然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铁公鸡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旁边桌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概是听不下去了，端起杯子换了个座位。
奶茶店的玻璃门被推开，门铃叮当响了一声，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浪。
陆沉舟走进来。他穿着件质地很好的黑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林麦穗瞥了他一眼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陆沉舟也来了。不过前世他是被王浩然死皮赖脸拉来当评委的，进门时她正因为垫钱的事跟王浩然吵得面红耳赤，陆沉舟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全是“这女生怎么这么市侩”的冷漠。后来两人因为各种误会和骄傲，硬生生错过了好几年。
但今天，陆沉舟的视线直接锁定了她。
陆沉舟确实重生了。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接受自己回到大学时代的事实。前世他跟林麦穗错过了太多，后来她为了创业累出胃病，两人渐行渐远。这次他打算从源头改变，听说今天林麦穗会在社团活动里受委屈，他特意准备了一份自己公司的赞助合同，打算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递过去，顺理成章地把她拉到自己的保护伞下。
他走到桌边，拉开椅子坐下，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压迫感。
王浩然眼睛一亮，仿佛看到了救星：“陆哥！你来得正好，我们正说赞助的事……”
陆沉舟没理他，直接把牛皮纸袋推到林麦穗面前，声音低沉平稳：“看看这个。”
林麦穗盯着那个文件袋，没动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星火科技的赞助意向书。”陆沉舟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点掌控全局的从容，“两千块的缺口，我补了。另外追加三千，作为你们路演的奖金池。条件是，你来做这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，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王浩然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，声音都在抖：“三、三千？陆哥，你这……麦穗，快接啊！这可是星火科技！”
林麦穗没接。她脑子里警铃大作。
前世她就是因为接了陆沉舟公司的外包项目，天天熬夜改方案，最后项目成了，功劳全是团队的，她只拿到一句“辛苦了”。陆沉舟当时还觉得她太计较得失，两人冷战了一个月。
现在他又来这一套。拿三千块钱买她半条命，还美其名曰“直接汇报”。资本家的算盘打得真响。
“陆总。”林麦穗把文件袋推了回去，“星火科技是做大模型算法的，赞助我们一个校园二手书漂流路演，你是打算让大学生把旧书喂给AI，让它学习怎么编造虚假财务报表吗？”
陆沉舟的表情僵了一瞬。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“看好你的能力”“给你平台”的说辞，完全没料到她会从业务逻辑上挑刺。
“这是战略投资。”陆沉舟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我们在布局校园生态，二手书只是个切入点。”
“校园生态不需要二手书，大学生连新书都不看，全靠期末老师划重点。”林麦穗打断他，“而且，我下周要考会计证，没空当你的实际负责人。这钱你拿回去，给公司茶水间换个好点的咖啡机，比投我们强。至少咖啡机不会跟你顶嘴。”
王浩然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：“麦穗！你疯了？陆哥这是给你机会！你别不知好歹啊！”
“机会给你，你要不要？”林麦穗转头看他，“你当负责人，直接向陆总汇报，这三千块归你管。出了事你担着，赚了钱你拿大头。”
王浩然立刻闭嘴了。他连策划案都是从网上抄的，哪敢去给陆沉舟汇报。真去了估计连PPT都打不开。
陆沉舟眉头皱了起来。事情的发展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他以为林麦穗会感动，会顺水推舟，就算不感动，至少也会因为社团的压力接下这笔钱。
“林麦穗，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？”陆沉舟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带着点前世当老板时的威严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林麦穗点点头，突然伸手从旁边的空椅子上拎起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，“既然陆总这么想支持校园生态，不如支持点实际的。”
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陆沉舟看着那个印着“好又多超市”的塑料袋，感觉自己的高冷气场正在被严重污染。
“社团滞销的文化衫。”林麦穗拉开袋口，掏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黑T恤，展开。
T恤正中间印着四个荧光绿的大字：宇宙最帅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王浩然粉丝后援会。
陆沉舟的视线在那四个荧光绿的大字上停留了三秒，感觉眼睛受到了物理攻击。他甚至觉得那绿色在发光。
“进价二十五，一共八十件。”林麦穗语速飞快，跟专业的推销员一样，“本来打算路演的时候当周边卖，但王社长觉得这设计太超前，怕卖不出去。陆总，你刚才说追加三千奖金，不如这样，你把这批衣服包圆了，算两千块。你拿去给公司员工当团建服装，或者当抹布，都行。剩下的那一千块，你直接打给王社长当活动经费。我不用当负责人，也不用向你汇报，咱们钱货两清。”
王浩然在旁边听傻了：“麦穗，这衣服是我自己设计的，你别瞎卖……而且这衣服洗一次会缩水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麦穗瞪了他一眼，“你设计的时候是不是用的荧光笔？这颜色在晚上能当红绿灯用，你卖给谁去？缩水正好，你们程序员不是喜欢穿紧身衣秀肌肉吗？”
王浩然缩了缩脖子，不说话了。
陆沉舟看着林麦穗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“欲擒故纵”或者“故意气我”的痕迹。但没有。她眼神真诚，甚至带着点推销库存的迫切，仿佛他根本算不上在赞助，而是在帮她清仓。
“你让我，买八十件，宇宙最帅？”陆沉舟一字一顿地问，觉得自己的母语正在离他而去。
“对啊。”林麦穗把衣服往前递了递，“你看这面料，纯棉的，吸汗。线头我都帮你们剪过了。你们程序员爱出汗，穿这个敲代码，灵感爆棚。而且这绿色护眼，看久了屏幕看一眼衣服，预防近视。”
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前世谈过几千万的融资，见过各种离谱的创业者，但没人敢把印着自己名字的荧光绿T恤推销给他，还扯出预防近视的歪理。
“我不买。”陆沉舟靠回椅背，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，“林麦穗，别闹了。把合同签了，对大家都好。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也是认真的。”林麦穗把衣服收回袋子里，叹了口气，“陆总，你是不是觉得，你拿钱砸我，我就会感激涕零？我告诉你，我不吃这套。你那份合同，附加条款里写着‘项目失败需承担连带责任’，我看了第一页就看到了。你想拿三千块钱让我给你当廉价劳动力，还要我背锅，算盘打得我在隔壁街都听见了。”
陆沉舟愣住了。
合同里的连带责任条款，是公司法务加上去的格式条款，他根本没仔细看。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校园赞助，走个过场。
“那是法务的常规操作，不会真让你赔……”陆沉舟试图解释，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“常规操作就是坑人呗。法务拿工资就是干这个的。”林麦穗站起身，把塑料袋往王浩然怀里一塞，“社长，衣服你拿回去。陆总不赞助，咱们就按两千的预算办。矿泉水买散装的，场地去操场蹭免费的。办不成拉倒，反正我也没垫钱。”
说完，她抓起桌上的帆布包，准备走人。
“等等。”陆沉舟突然开口。
林麦穗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陆沉舟盯着那个塑料袋，脑子里飞速计算。如果今天让她就这么走了，他重生的第一次“英雄救美”就彻底搞砸了。而且她刚才看合同那么仔细，说明她确实有能力，完全偏离了他以为的那种傻白甜。
“衣服我买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王浩然猛地抬起头，差点把下巴磕在桌子上：“真、真的？”
陆沉舟没理他，看着林麦穗：“两千块，买这八十件衣服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林麦穗重新坐下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什么条件？先说好，不当负责人，不背锅，不加班。如果是让我去给你当保洁，得加钱。”
“周末跟我去一趟公司。”陆沉舟说，“帮我整理一下早期的项目数据。按实习工资算，一天两百，包午饭。不背锅。”
林麦穗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。一天两百，周末两天就是四百。加上卖衣服的两千，她不仅没亏，还白赚四百，而且不用背那个路演项目的锅。这买卖划算。
“成交。”林麦穗干脆利落地掏出手机，“扫码还是转账？不支持支票和汇票啊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迫不及待亮出收款码的样子，突然觉得有点心梗。他原本计划的是浪漫的重逢和霸气的护短，现在硬生生变成了二手服装批发和廉价劳动力招聘，压根算不上浪漫的重逢。
他拿出手机，扫了她的码。
“微信收款，两千元。”奶茶店里响起响亮的提示音。
旁边桌的几个大学生纷纷转头看过来，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震惊。有个女生甚至拿出了手机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拍个短视频。
王浩然抱着那袋荧光绿T恤，看看林麦穗，又看看陆沉舟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但又说不上来。他感觉自己跟个多余的道具一样。
“衣服我拿走了。”陆沉舟站起身，拎起那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。塑料袋上“好又多超市”的标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陆总慢走。”林麦穗笑眯眯地挥了挥手，“记得周末早上九点去你公司打卡，别迟到啊，迟到扣钱。还有，衣服记得分给员工，别自己一个人穿，容易挨揍。”
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堂堂一个公司老板，居然被提醒不要迟到，还被警告不要穿荧光绿衣服。
他没回头，拎着那袋“宇宙最帅”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铃又叮当响了一声。
林麦穗坐回椅子上，端起冰柠檬水喝了一大口，舒坦地叹了口气。
王浩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麦穗，陆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？他干嘛买我那衣服？他是不是暗恋我？”
林麦穗差点把柠檬水喷出来。她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王浩然：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？他那是人傻钱多，想花钱买清净。还有，以后少搞这种花里胡哨的设计。再有下次，我直接把你挂闲鱼上卖了，标题就写‘九成新社长，会画大饼，不挑食’。”
王浩然干笑两声，抱着衣服灰溜溜地走了。
林麦穗看着手机里的余额，心情大好。重生的感觉真好，不用吃大饼，不用背黑锅，还能把前世的霸总当成清库存的冤大头。
她站起身，推开奶茶店的门。
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。她眯起眼睛，看到陆沉舟还没走远。他正站在垃圾桶旁边，试图把那个巨大的塑料袋塞进去，但袋子太大，卡在了桶口。
他用力按了按，没按下去。旁边路过的大妈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充满了同情。
林麦穗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陆沉舟听到笑声，转过头。他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林麦穗，阳光落在她脸上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他叹了口气，放弃跟垃圾桶较劲，把袋子重新拎了起来。
“周末见。”他隔着几米的距离说，声音里带着点无奈。
“记得穿那件宇宙最帅来上班。”林麦穗喊了一句，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。
虽然过程很离谱，但至少，这次她没有躲着他。而且，她刚才笑的时候，挺好看的。
他拎着袋子，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。拉开车门的时候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露出来的荧光绿袖子，突然觉得，这颜色其实也挺显白的。
坐进车里，他把袋子扔在副驾驶上，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。
“周末公司茶水间换个大点的咖啡机。另外，帮我查一下，荧光绿配什么颜色的裤子比较不显眼。”
助理秒回：“老板，您是要去参加什么奇怪的漫展吗？”
陆沉舟没理他，发动了车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