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椅子腿刮着地面,响成一片。老刘把座位表拍在讲台上,粉笔灰跟着扬起来,“现在换座位,早读前给我坐定,别磨叽。”
苏南星的笔尖在单词本上顿出一个墨点。听到自己名字被点到第三排中间时,她没有抬头,只是慢慢合上书,抽出桌肚里的纸箱。
她旁边,江妄正侧坐着,后背抵着后桌,一条腿伸在过道里。从高一开始,老刘就让他们同桌,说苏南星性子稳,能压着江妄的燥气。两年了,这张桌子右侧堆着的课本、水杯、球赛周边,早就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界限。苏南星的桌角甚至常年备着一卷纸巾,因为他每回打完球回来,都会抽几张擦汗。
“苏南星,东西带走,第三排。”老刘又催了一句,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射过来。
苏南星弯腰收拾抽屉。她把词典、错题本、一沓折角的试卷分好,码进纸箱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灰尘。那些试卷里有不少是替他整理的错题,现在她一张也没留。纸箱底部还压着一个黑色护腕,上面印着某支球队的标志,是他上个月打完球随手扔在她桌肚里的。她拿起来,放在他摊开的课本上。
江妄手里转着支黑笔,看她真在收拾,忽然开口:“水卡。”
苏南星手没停,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蓝色卡片,放在他桌角。以前她会在每个周一早上把他的水卡灌满,连带着把保温杯洗干净,接好温水再放回他手边。有时候水卡没钱了,她甚至会用自己的卡先刷上,事后再不好意思地跟他提一句。
“数学作业本。”江妄伸出手,掌心朝上,“给我。”
苏南星从纸箱里抽出一个软皮本,压在水卡上。然后她抱起纸箱,起身时椅子向后退了半寸,发出摩擦声。她收紧手指,托住箱底。
过道不宽,江妄的腿还横在那儿,球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。
苏南星站住了。
江妄没抬眼。他等着她像从前那样,要么软着声音说“让一下”,要么就绕远路,从讲台那边多走五米,哪怕她怀里抱着沉箱子,胳膊勒得发酸。
但苏南星只是站着,目光落在窗玻璃外。晨光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,没什么表情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平平的,没有起伏。
江妄愣住了。他猛地抬起眼。
前排传来压低的议论。
“她以前不是连江妄的球衣都帮忙洗吗……”
“暑假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,你看她那头发……”
“江妄脸色好难看。”
江妄全听见了。他抬起眼,正对上苏南星垂下来的视线。那眼神很静,没有任何波澜,也没有他的影子。
江妄的手指一松,黑笔掉在桌面上,滚了两圈,停在作业本边缘。
他把腿收了回去,膝盖撞上桌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南星抱着纸箱走过去,校服袖口擦过他的桌沿,步子没停。
第三排正中间,离老刘的讲台只有两米。她把纸箱放下,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手足无措地帮她扶了一把箱子。
“谢谢。”苏南星说。声音很轻,但在逐渐安静的教室里,足够让某些人听见。
江妄胸口堵了一下。她以前从没对他说过谢谢。那些跑前跑后的事,在她眼里都是心甘情愿的,不值一提。现在她对着一个刚坐下的男生,道谢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顺口。
林晓抱着书包坐到了苏南星原来的位置,挨着江妄。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桌子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,尽量不占他的空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江妄盯着前面第三排的那个背影。苏南星的头发剪短了,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正低头整理新课表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,对身后的一切毫无知觉。
早读铃响了。
苏南星翻开英语书,嘴唇动着,低声跟读课文。她的声音融进班级的齐声朗读里,找不到,也抓不住。
江妄还坐在原位,桌上堆着水卡、软皮本,还有那个黑色护腕。他沉着脸把一本英语书摔在桌上,书脊砸出砰的一声。
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,又迅速转回去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
江妄没理会那些目光。他盯着英语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母,第一次发现这些单词排列得让人心烦。
苏南星坐在第三排中间,背对着他,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。她正全神贯注地记着一个长单词,笔尖停顿,然后顺畅地写完整行,偶尔在新同桌请教时侧过头,低声解释一句。阳光落在她的新发梢上,她抬手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,动作利落。
江妄看着那道背影,闷得慌。
他站起身,椅子腿向后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苏南星没有回头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在页眉端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继续朗读。
江妄站在过道里,手插在校服兜里。他盯着那个再也不会转过来的后脑勺,抬脚把桌边一个空水瓶踢进了桌底,转身朝教室后门走。
“江妄!”老刘在讲台上喊,“早读铃都响了,你干什么去?”
江妄没回头,声音硬邦邦的:“上厕所。”
他推开教室后门,走廊的冷风灌进来。门关上的瞬间,苏南星的背书声顿了半秒,又接着念下去,没有一个字的错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