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夏把车钥匙塞进口袋的时候，手心是干的。
这说明她心态稳。
上辈子这个节点她踩了三个坑：版本没更新、报价表少一行、附件顺序排错。那次被主管当着全组骂了整整四分钟，后来项目落到竞争对手手里，她背了半年黑锅。
这辈子她提前三天准备好所有文件，昨晚逐页校对了一遍，今早七点到公司打印装订完毕。文件夹整整齐齐捏在手里，封皮上贴了彩色标签页。
会议室门禁八点半开放，审核主管王姐一般八点四十到。她卡着八点三十五到，刚好在所有人之前把资料递进去。
完美。
苏念夏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然后她的完美碎了一地。
顾时宴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三个位置，她每次开会习惯坐的地方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，正用笔在某一页上划线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表情很淡。"来了？"
苏念夏站在门口，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。
这人怎么在这？
她记得清清楚楚，上辈子这个时间点，顾时宴应该在三楼跟市场部开会。城南项目竞标是四楼的事，跟他一个战略部的人没有直接关系。他来四楼是后来的事，她提交失败之后，他代表战略部来做复盘分析时才介入的。
可现在他不仅在这儿，还已经坐稳了。
"你什么时候到的？"苏念夏斟酌着措辞，没把"你怎么进来的"问出口。问出来显得她心虚。
"八点十分。"顾时宴头也没抬。
八点十分。门禁八点半才开。
苏念夏脑子里嗡了一下，但没追问。她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放在顾时宴对面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"城南项目的资料，我来提交。"
"已经交了。"
苏念夏愣住。
顾时宴把笔帽盖回去，从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。封面上印着城南项目竞标方案的标题，右下角审核栏里王姐已经签了字。
时间八点二十三。
"我替你交的，"顾时宴说，"你昨天走的时候把文件夹忘在工位上了，我今早路过看见。"
苏念夏脑子转了两圈。
她昨天明明把文件锁进了抽屉。钥匙差点断在里面，她拧了三下才锁上。
"你翻开我文件夹了？"苏念夏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度。
"没翻，它本来就敞着。"
苏念夏深吸一口气。
好，冷静。他提前帮她交了资料，方式有点莫名其妙，但结果上资料交上去了，王姐也签了字。她的截胡目标达成了，让城南方案在竞标对手介入之前完成审核。
只是过程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。
非常不一样。
她正准备说声谢谢，当然是那种公事公办冷冰冰的谢谢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王姐端着保温杯走进来，看见苏念夏，表情有点微妙。
"小苏，你来了正好，"王姐把保温杯搁下，翻开面前的记录本，"你那份方案我看了，整体没问题，就是有个附件……"
附件？
苏念夏心里咯噔一下。
什么附件？城南竞标方案就两部分，主体方案和报价表。她昨晚装订的时候确认过，一共四十七页，没有多出来的东西。
"附件内容比较特别，"王姐翻了翻记录本，"我本来想单独跟你确认一下。"
苏念夏心里已经开始翻账了。昨晚装订的时候桌上确实乱，咖啡杯、便利贴、草稿纸摊了一桌。她最后清桌的时候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夹进去了？
她转头看顾时宴。
顾时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王姐从旁边拿出一张A4纸，推到苏念夏面前。
苏念夏低头一看，血直往脸上涌。
她的字迹。昨晚两点钟写的，歪歪扭扭，写的时候明显困得不行。
纸上写的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吐槽。
"城南项目报价审核流程一共经过七个环节，每个环节平均耗时三个工作日，总计二十一天。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投标截止只有十八天。也就是说，按照现有流程，报价表永远不可能在截标前完成审核。以上数据来自我对着老板后脑勺发的毒誓。老板的发型已经开始往地中海发展了，这大概是他唯一不需要走七个环节审核就能完成的事情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苏念夏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。
王姐把记录本合上，看她的眼神很复杂："这个'老板发型地中海'的调研数据，出自哪份报告？我在系统里没查到来源。"
苏念夏张了张嘴。
她能说什么？说这是她昨晚困得发疯时写的发泄草稿？说手指头不听使唤把这张纸夹进了方案里？说这位好心的顾时宴同志连翻都没翻就把文件交上去了？
她转头瞪顾时宴。
顾时宴正看着那张草稿纸，表情认真，若有所思。
"这个后脑勺的观察样本量是多少？"顾时宴问。
苏念夏差点没绷住。
"你闭嘴。"
"我在确认数据可靠性。"
"你确认个屁。"
王姐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苏念夏意识到自己在主管面前说了脏话，赶紧坐直，把那张草稿纸一把抽回来，团成团攥在手心里。
"王姐，这张是草稿，不小心混进去的。正式方案里没有这一页，您可以核对。"
王姐点点头："正式方案我看了，没问题。但附件已经进系统了，记录上有。你回去写个情况说明，走个流程撤下来就行。"
苏念夏点头如捣蒜。
"还有，"王姐拿起保温杯，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，"老板发型的事，你们俩知道就行了，别往外说。"
门关上了。
苏念夏和顾时宴面对面坐着。
她手里攥着那团纸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现在的状态是又气又窘，气自己蠢，窘的是被顾时宴看见了。
更关键的是，她有一件事想不通。
顾时宴今早八点十分就到了。门禁八点半才开。他怎么进来的？
她昨天把文件锁进了抽屉。锁芯确实松，有可能弹开。但顾时宴路过她工位的时候，怎么知道抽屉里装的是城南项目的资料？
除非他知道她今天要交城南方案。
除非他知道今天这个节点有多重要。
苏念夏看着顾时宴。他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，动作很常规，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。
"你来四楼，"苏念夏开口，"不是碰巧路过吧？"
"专门来的，"顾时宴说，"战略部要派一个对接人跟城南项目组。王姐让我来的。"
这个理由成立。苏念夏记得后期确实有战略部的人介入，上辈子只是时间比这晚了不少。
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他对那张草稿纸的反应太平了。正常人看到方案里夹着骂老板发型的吐槽草稿，至少应该愣一下，或者笑一声。顾时宴没有。他问的是"样本量"。
他在接招。
苏念夏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顾时宴把文件收好，站起来。
"情况说明我帮你拟了个模板，"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，"下午之前交就行。"
苏念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模板格式非常规范，措辞精准，连王姐可能追问的问题都预判了三句。
这不像是临时写的。
苏念夏再抬头的时候，顾时宴已经走到门口。
"顾时宴。"
他停下来。
"你昨晚几点睡的？"
这个问题没头没尾，但苏念夏问得很认真。
顾时宴回过头，看着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"两点。"
苏念夏手指收紧了。
她昨晚也是两点睡的。草稿纸上写的时间戳就是凌晨两点。
可能是巧合。
也可能不是。
顾时宴出了门。苏念夏坐在会议室里，把手里那团纸展开又团回去，展平又团回去，反复了三次。
她低头看那张模板。
模板最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小到不仔细看会忽略。
"建议以后草稿单独放。"
苏念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。
她提前三天准备的截胡计划被一个比她更早到场的人替她完成了，提交结果是对的，过程夹了一张骂老板的草稿。那个人对一切都早有准备，连情况说明的模板都提前写好了。
她不确定顾时宴是不是也带着什么不该有的记忆。但她确定一件事。
下次草稿写完直接撕。
苏念夏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迎面碰上市场部的刘姐，刘姐看见她笑了一声："小苏，听说你城南的方案带了个特殊附件？"
消息传得真快。
苏念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，脚步没停。"附件已撤，谢谢关心。"
刘姐在身后又笑了一声。
苏念夏拐进茶水间接了杯水，灌了半杯下去。手有点抖，倒不全是气的，主要是窘。
上辈子踩的坑跟这辈子不一样。上辈子是版本错、报价少、顺序乱，全是技术问题。这辈子技术问题全避开了，结果栽在一张吐槽草稿上。
改命这条路，光靠前世记忆不太够。她得管住自己的嘴和手。
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了一声，苏念夏被吓了一跳，水洒了一点在手上，烫的。她把杯子放下甩了甩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内部聊天软件消息提示。
顾时宴发来的。
"情况说明截止时间改了，王姐说今天下班前交。"
苏念夏看着这条消息。
王姐五分钟前才在会议室跟她说改了截止时间，当时顾时宴已经走了。他怎么知道的？
苏念夏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最后发了一个"收到"。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端着水杯回工位。路过顾时宴工位的时候，她扫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，标题是"城南项目竞标复盘，战略部分析框架"。
项目还没开标呢，他已经在写复盘了。
苏念夏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，没说话，走回自己工位坐下。
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情况说明。写了两行又想起草稿纸上"地中海"三个字，耳朵又开始发烫，使劲拍了一下回车键。
行吧。这辈子第一次跟顾时宴正面交锋，她输了一张草稿纸。
茶水间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，苏念夏隔着半个工位区都能听见。她把情况说明的文档保存了一下，文件名敲的是"城南附件撤回说明"，打完字才发现自己把"说明"的"说"打成了"刷"。
她把字删掉重新打，手底下还是有点不稳。
苏念夏把情况说明又读了一遍，确认语气足够卑微，才把页面往下拉。她在文档末尾新建了一页，标题敲成《城南项目技术参数补充核对意见》，字体加粗，看着特别正式。
这是她的陷阱。
前世招标方在预审会上当场毙掉的错误定额，她原封不动填了进去。那个系数放在今生，表面上挑不出毛病，因为公开资料里压根没更新过这一版。只有真正经历过那场竞标的人才知道，这个数会踩雷。
她把表格拉到最后，按了一下计算器。十二块五乘八。
屏幕显示一百。
她在表格里填了九十六。
“……”
苏念夏盯着那个九十六看了三秒，确定自己是真的按错了。她本来想在显眼位置埋个计算错误试探顾时宴，结果没埋就自带一个真的。她删掉九十六，打上一百，想了想，又把一百删了，重新填回九十六。
算了。真的假的都是错，一块送过去省事。
打印机在工位尽头嗡嗡响，苏念夏走过去，纸吐到一半卡住了。她拽了一下，把“情况说明”的右下角撕了个指甲大的三角口子。她翻抽屉找胶带，只找到半卷透明胶，粘得纸面发亮。
她捏着那张带着补丁的纸，走到顾时宴工位旁。
“顾工，王姐让把情况说明和技术补充一起过一遍。”
顾时宴从电脑前抬头，接过那两张纸。他先看的是情况说明，目光在“附件误夹，非本人真实意思表示”那行字上停了一秒，没笑，也没发表评价。
苏念夏心里默念：别问，千万别问。
顾时宴没问。他把纸翻过去，看那份补充核对意见。
苏念夏不动声色地往他屏幕方向挪了半步，想看他表情。顾时宴的电脑屏保是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，桌面上堆着七八个Excel文件，命名全是“城南-1”“城南-1改”“城南-1改2”。她记得前世顾时宴的桌面井井有条，这辈子居然也开始了混乱重命名。
顾时宴的笔尖落在纸上，在第一栏就画了个圈。
苏念夏心跳快了一拍。那里正是她埋的雷。
“这个定额，”顾时宴说，“你哪来的？”
苏念夏喉咙动了动：“网上下的模板。”
“下错了。”顾时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“这是07版的旧定额，城南项目三年前就不用这套算法了。配套和主体混在一起算，系数会虚高，评审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他边说边在旁边写，笔尖流畅得不需要思考：主体系数0.65，配套按独立实际发生核算。
苏念夏后背有点发麻。前世招标方代表在预审会上说的原话，跟这句只差几个字。那种改法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，那是吃过亏才会长成的条件反射。
“啊，可能是我搜模板的时候没注意……”她伸手想把纸拿回来，“我重打。”
顾时宴没松手，笔尖上移，停在她那个九十六上：“还有这个。十二块五乘八，一百。”
苏念夏：“……我手滑。”
“这里，”顾时宴又往下指了一行，“小数点后移了一位。”
苏念夏一把扯过纸。她故意埋的假雷他一眼识破，她自己真犯的低级错误被他顺手扒了个干净。那张带着胶带补丁的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“我重新做。”她声音有点干。
“嗯。”顾时宴把笔帽扣上，动作干脆，“改完直接给王姐盖章，她在四楼会议室。”
苏念夏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电梯里看见了。”顾时宴说，“她拎着章盒上去。”
这个解释挑不出毛病。但苏念夏不信。王姐每天十点半去四楼抽烟盖章，这是规律，不是“电梯里看见”就能总结出来的。
她捏着那张被红笔圈满的纸往电梯走，纸角被她卷成了筒状，又赶紧捋平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顾时宴绝对也是重生的。他不仅知道0.65，知道配套独立核算，还知道她此刻必须去找王姐。
电梯门在四层打开，王姐果然站在会议室门口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，手里转着章盒。
“王姐，情况说明和补充修改。”苏念夏把纸递过去。
王姐接过文件，一眼就看见上面顾时宴的红笔批注，啧了一声：“小苏，九十六和一百的差距，够买两杯奶茶了。还有这个系数，顾工都给你圈出来了？”
“技术核对……”
“核得好。”王姐翻开章盒，找了半天章，“你这要是交上去，财务能追着你问三年。以后用Excel自动求和，别手算，也别信网上乱下的模板。”
咔。章落在纸上，力气大得把纸压出一个凹印。
王姐把文件塞回苏念夏手里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压低声音：“对了，李总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苏念夏后背一僵。
“他说，他发际线是天生的，跟地中海没关系，让你不要造谣。”
“……我写的不是他的名字。”
“但你用了公司logo的纸。”王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指了指她，“全公司都知道战略部有个小姑娘把老板头顶写进竞标附件了。下次吐槽记得用A4白纸，懂吗？”
苏念夏接过文件，木然点头，转身按电梯。
电梯门开，里面站着市场部刘姐，正举着手机发语音，声音外放：“……对，就那个写‘李总的头顶折射出太平洋宽广’的，哎哟我笑得肚子疼……”
苏念夏低头走进去，假装专心整理文件。
刘姐瞥见她，语音戛然而止，尴尬地咳了一声：“小苏啊，交材料？”
“嗯。”
“年轻人压力大，写点吐槽正常，哈，正常。”刘姐把手机锁屏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你文笔挺好，太平洋宽广，挺有画面感。”
苏念夏盯着楼层数字从4跳到3：“……我写的是地中海。”
“哦，那她们传岔了。”刘姐忍笑，“现在版本已经升级到太平洋了。”
电梯叮了一声，苏念夏迈出去，差点撞上人。顾时宴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，杯子里晃荡着满满的水。
“盖完章了？”他问。
苏念夏把文件往身后藏了藏：“盖完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顾时宴转身接水，把杯子伸到热水龙头底下。
苏念夏看着他杯子里原本就满着的水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你杯子不是有水吗？”
顾时宴低头看了眼：“凉了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接点热的。”
“那你把凉的倒了啊。”
顾时宴沉默了两秒，面不改色：“杯子深，凉的在下头。”
苏念夏差点被这句歪理气笑。她忽然意识到，顾时宴可能也慌了。重生者拿接水当掩饰，这操作跟她上午使劲拍回车键有什么区别？
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诡异地平衡了一点。
她把自己的空杯子伸到另一个龙头底下，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，跟早上那声一模一样。
“下午三点项目组碰头，”顾时宴在旁边说，“你把改完的参数表发群里，别手算。”
苏念夏接完水，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工位走。
“苏念夏。”顾时宴又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顾时宴靠在茶水台边，手里还是那只满的杯子：“表格改完可以发我一份，我帮你再看看。”
苏念夏抱紧自己的水杯：“不用了，我检查三遍。”
“你上次检查三遍，九十六还是九十六。”
“……那是意外。”
“嗯。”顾时宴说，“意外。”
苏念夏抱着水杯快步走回工位，坐下后把Excel里的系数改成0.65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。她打开内部聊天窗口，给顾时宴发过去一行字：“表格已改。”
对方回了个“1”。
苏念夏对着那个“1”看了五秒钟，打开浏览器，在搜索框里输入“07版定额 城南项目 配套独立核算”。
搜索结果显示：无相关公开信息。
她把网页关掉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，发现水又没了。
饮水机在她工位区尽头咕噜了一声。苏念夏扭头看了一眼，没起身，把凉透的水杯放在桌角，重新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文件名她敲得很慢，敲完发现又把“说明”打成了“刷”。她删掉，重新打，保存。
屏幕右上角显示十一点十五分，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。
苏念夏把新建的文档存好，盯着文件名确认了三遍没有错别字，才点开城南项目的设备选型附表。
十一点二十。下午三点碰头会之前，她得把所有补充材料整理完交给顾时宴过目。王姐盖章退回的那份修正版已经放在桌面右上角，红笔批注的0.65系数在白纸上格外扎眼。
她的目光停在设备兼容性方案那一栏。
前世城南项目废标，表面理由是报价偏高，实际扣分项埋在设备兼容性审查里。配套系统与招标方现有平台的接口协议存在版本差异，评审组认定技术风险，直接掉了十二分。这件事当时连项目组都没几个人搞明白，她是后来从废标报告里翻出来的。
如果顾时宴也记得这个扣分项，他看到这份方案会有反应。
苏念夏把这行方案从备选挪到优选栏，措辞改得理直气壮："经综合比选，建议采用兼容性方案B，性价经比最优。"
她又看了一遍。没毛病。方案B确实便宜，前世出事是因为没人注意到接口版本对不上，跟方案本身贵不贵没关系。她把理由写得足够充分，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都会觉得选B合情合理。
前提是这个人不记得B方案后来出了什么事。
苏念夏保存文档，拿起打印出来的材料往战略部走。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差点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刘姐。
"哎，念夏！"刘姐端着杯枸杞水，脸上的笑来得比主动打招呼还快，"我正找你呢。"
苏念夏后退半步："刘姐你说。"
"你那个情况说明，王姐跟我提了一嘴。"刘姐压低声音，但压得方圆十米都能听见，"我跟你说，现在传出去的版本可不太对。"
苏念夏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写的那份说明措辞很标准，草稿混入的原因解释为"文件管理疏忽"，附了整改措施，没什么可加工的空间。
"有人说你那个草稿不是自己写的吐槽，是替别人写的，被发现了才写的检讨。"
"谁说的？"
"不知道，反正传得挺有鼻子有眼。"刘姐喝了口枸杞水，"还有个版本说你吐槽的是李总，李总让你写检讨，王姐替你扛了。"
苏念夏脑子转了两秒。这版本比原版离谱三倍，但诡异的是比原版更好听。原版是她吐槽老板管理混乱，现在变成了她替人背锅、王姐仗义出手，整个故事的主角光环浓了好几层。
"刘姐，我写的就是自己整理文件的时候草稿混进去了，没有替谁写，也没有检讨。"
"我知道我知道。"刘姐摆手，"我就是提醒你一声，别到时候有人问你你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对了，你去找顾时宴？"
"交材料。"
"哦哦，工作工作。"刘姐笑着让开路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"念夏，你那个材料里以后别夹这种东西了。上次我们部门小赵也是，文件里夹了张网购截图，被老板看见，当场……"
"刘姐我赶时间。"
"行行行，去吧去吧。"
苏念夏快步走到战略部工位区。顾时宴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开了三个Excel窗口，正在逐行核对参数。她把材料放到他桌角。
"城南项目的补充材料，你过一下。"
顾时宴没抬头，伸手把材料拉过去，翻开第一页。
苏念夏站在旁边，假装在看手机。其实余光一直挂在顾时宴翻页的手上。
第一页，方案概述。翻过去。第二页，报价对比表。翻过去。第三页，设备选型附表。
顾时宴的手停在兼容性方案那一栏。
苏念夏心跳提了一拍。
他看了五秒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，在"建议采用兼容性方案B"底下画了道横线。
"这个方案不行。"
苏念夏等着下文。如果他说"接口协议版本对不上"，那就说明他记得。
"合规部上周下发的审查红线你看了没有？"顾时宴翻到材料最后一页，指了指她附在后面的合规自查表，"配套设备兼容性审查，从这季度开始列为必查项。方案B的接口协议版本没有写明，按规定要退回补充。"
苏念夏愣了一秒。合规部上周？
她确实没看到过这份文件。但顾时宴说得非常具体，"上周""下发""列为必查项"，不拿临时编的。
问题是，前世这个时间点，合规部根本没有下发过这种红线。兼容性审查变成必查项是城南项目废标之后才补的规矩。
要么今生提前出了新规，要么顾时宴在用一张可能不存在的文件当挡箭牌。
她张嘴想追问，顾时宴已经把材料推回来了。
"方案B的接口兼容性你重新排查一遍，出一份替代方案报告，下午碰头会之前交。"
苏念夏看着被退回来的材料，再看看已经转向电脑屏幕的侧脸，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从脚底升上来。前世她试探别人的时候也吃过这种亏，本来想套话，结果对方一个公事公办的流程，把活全派回她头上。
"排查范围呢？"
"招标方现有平台的接口协议版本，方案B的适配情况，以及替代方案的技术对比。"顾时宴头也没回，"报告格式参照上季度工程部的模板。"
三项内容，一个下午搞完。苏念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。招标方的接口协议参数得从技术资料库里调，适配性测试要跑两轮对比，技术对比报告至少三页表格。就算一切顺利，三个小时也只是刚刚够。
现在十一点半。下午三点开会。中间还要吃午饭。
"顾时宴。"
"嗯？"
"合规部那份文件，我能看一下吗？"
顾时宴拉开抽屉，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A4纸递过来。苏念夏接过来一看，确实是合规部的红头，上面盖了章，日期是上周三。内容写得很正式，"关于将配套设备兼容性审查纳入项目预审必查项的通知"。
她从头看到尾，没找到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。
但是这份文件前世不存在。她非常确定。
苏念夏把文件放回顾时宴桌上，拿起被退回的材料，转身往回走。
"苏念夏。"
她回头。顾时宴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材料上："第三页，第四行。"
苏念夏低头一看。"性价经比选"。她打字的时候多敲了个"经"。前面检查三遍全在看兼容性方案有没有破绽，错别字一个没抓出来。
"……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
苏念夏回到工位，把材料放在桌上。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，打开工程部的报告模板。
旁边工位的小林探过头来："夏姐，你脸色不太好。"
"赶工。"
"哦，下午碰头会那个？顾时宴给你加活了？"
苏念夏没回答，开始调招标方的技术资料。系统里的接口协议参数文件存了三份，版本号分别是V2.1、V2.3和V2.5，没有标注哪一份是招标方现有平台正在用的。
她打电话给技术档案室，占线。打第二遍，还是占线。第三遍通了。
"你找谁？"
"城南项目招标方的接口协议版本，技术档案室这边存的是哪个？"
"等一下。"那边翻了一阵文件柜，"V2.3。"
"确定？"
"档案室存的不就是V2.3吗，你要是不信自己来翻。"
苏念夏挂了电话，对着V2.3和方案B的接口参数开始比对。数据栏一拉出来，她一眼就看到，方案B的接口协议是V2.1，跟招标方现行版本差了两个小版本。前世废标的时候评审组就是卡这一条。
所以顾时宴确实记得。他看到方案B就知道这里面有坑，但他不直接说这个方案前世出过事，而是用合规部的文件把路堵死，再把排查的活派给她。
他记得风险，但不打算告诉她为什么。
苏念夏把对比数据填进报告模板，打到第二页的时候小林又探头过来："夏姐，中午吃啥？"
"不吃。"
"那不行，我帮你带？"
"随便。"
小林走了。苏念夏继续打报告，打到第三页技术对比表的时候发现又打错了一个字，"适配"打成了"失配"。好在意思也没差太远。
她改过来，保存，看了一眼时间。十二点四十。距离碰头会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，报告刚写了一半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内部聊天窗口，顾时宴发来一条消息。
"报告里如果涉及接口协议版本差异，记得附上合规部上周通知的文件编号。"
苏念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。他在提醒她，也在告诉她，他知道她已经确认了版本差异，而且他知道她知道了。
她回复："文件编号多少？"
"通知右上角。"
苏念夏把那份红头文件的照片翻出来，找到右上角。合规-2024-0317。她补上编号，继续写。
打到最后一栏结论建议的时候，肚子叫了一声。
小林的位置还空着。苏念夏把结论栏敲完，保存。
一点五十。报告写完了，但还没检查。
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在第二页发现把"V2.3"打成了"V2.5"，在第三页发现结论少了个句号。改完，再看一遍。这回没找到错。但她不放心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苏念夏把报告打印出来，装进文件夹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，坐太久了。她活动了两下膝盖，拿起文件夹往战略部走。
顾时宴的座位空着。电脑还开着，三个Excel窗口没关，但人不在。
苏念夏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，转身要走，余光扫到他电脑屏幕。桌面上文件命名依然混乱："城南终版""城南终版2""城南终版最终""城南终版最终不改了"。
她盯着最后一个文件名看了两秒，嘴角没控制住。
快步走回工位，刚坐下，小林端着两份饭回来了。
"夏姐你的。"
"谢了。"苏念夏接过饭盒打开，扒了两口。
手机又亮了。顾时宴的消息。
"报告已收到。下午碰头会带过去。"
后面跟了一条。
"'失配'改过来了？"
苏念夏把饭盒放下，翻到报告第三页。她明明改了。第三页清清楚楚写着"适配性测试"。没有"失配"。
她翻回聊天记录，从头到尾没给顾时宴发过报告草稿或截图。他不可能看到她的打字过程。
所以他在她赶工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。看到了错别字，当时没说，等到报告交完了才提一嘴。
苏念夏拿起筷子继续扒饭，嚼了两口，停下来。
他到底是在确认她改对了，还是在告诉她，你干活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呢？
饭盒里的番茄炒蛋凉了。苏念夏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，看了一眼时间。两点十分。
还有五十分钟。
她拿起水杯去接水，饮水机咕噜了一声。接了半杯，喝了一口，烫的。
回到工位，苏念夏把下午碰头会的材料按顺序排好。修正版方案、补充核对意见、设备兼容性排查报告、合规部通知复印件。
四份材料，一份比一份厚。她拿起第一份翻了一遍，又拿起第二份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机响了。
项目组碰头会群，行政发了一条通知。
"下午三点碰头会地点改为四楼会议室，请各参会人员提前十分钟到场。"
苏念夏把手机放下，拿起第四份材料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顾时宴给她派排查任务的时候说的是"下午碰头会之前交"。她赶了三个小时的工把报告写完交了过去。但碰头会本身要讨论的内容里，还有两页参数她没来得及最终复核。
因为那两页的时间拿去写排查报告了。
苏念夏拿起那两页参数表，从头开始核对。
第一行，0.65。对的。第二行，0.72。对的。第三行，她拿计算器敲了一遍，得出来的数和表里填的不一样。
苏念夏盯着计算器屏幕，又敲了一遍。还是不一样。她翻出顾时宴之前的红笔批注对照了一下，发现自己又把小数点后面的数搞反了。
改过来，放下笔，看时间。两点二十五。
她把材料重新排好，四份变五份。文件袋鼓了一倍。
苏念夏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桌上那摞纸。她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顾时宴到底记得多少。现在她知道了，他记得足够多，多到能用一张合规部的文件把她堵得没脾气，还能顺手把活全派回来。
而她不但没套出更多信息，还搭进去一个中午的饭点。
不对，吃了。番茄炒蛋，凉的。
两点三十五。该去四楼了。
四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开着，顾时宴已经坐在里面。桌面上摊着材料，旁边放了一杯水。
苏念夏走进去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顾时宴把文件袋拆开，抽出第一份翻了翻，又抽出排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一眼结论栏。
"五份？"
"排查报告、合规通知复印件、修正版方案、补充意见、参数最终复核。"苏念夏一口气报完，"都在里面了。"
顾时宴点了下头，把材料放回去。苏念夏正准备松一口气，他又开口了。
"参数第三行，改过来了？"
苏念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改了。"
"嗯。"他低头继续看材料，没再说话。
苏念夏坐在对面，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，放在桌角。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后脑勺，吹得脖子有点凉。她把文件夹往身前挪了挪，正好挡住半边风。